「廣東人活吃猴腦」的傳言是怎麼來的
* 内容警告: 含有虐待動物的描述。
都市傳説廣東人吃猴腦要「活猴開顱」,衆賓生食。 據此作了非常粗糙的考證。近代史料龐雜,僅用《申報》肯定是不夠的,但是最近沒有精力做更多。 姑且可以認爲「活猴開顱」故事最初出現在光緒年間。 在這個早期版本裏,吃猴腦的是江蘇的官吏。

使用QGIS自繪。海岸綫數據來自 World Wildlife Fund (WWF) 的 HydroRIVERS 数据集,參見 Lehner, B., Grill G. (2013). Global river hydrography and network routing: baseline data and new approaches to study the world’s large river systems. Hydrological Processes, 27(15): 2171–2186. https://doi.org/10.1002/hyp.9740
江蘇官吏吃腦子需要專用桌子
薛福成:江蘇河道官吏之腐敗
目前我能查到的、最早提到以「活猴開顱」的方式吃猴腦的文字紀錄是光緒年間成書的《庸盦筆記》。 作者薛福成(1838-1894),江蘇無錫人,光緒年間因上萬言書被李鴻章賞識,協理外交事務,後又受命出使英法等國。立場上主張發展機器工業、讚賞君主立憲制。 《庸盦筆記》收錄其生平見聞及隨筆,分為史料、軼聞、述异、幽怪四類。「活猴開顱」事記載在軼聞類的《河工奢侈之風》篇。除猴腦之外,同篇還記載豬肉、鵝掌、駝峰等的種種殘忍獵奇吃法。
在薛的記載中,吃猴腦等物的不是廣東人,而是在江蘇擔任南河總督的官吏。 他記載這段殘忍軼事是為指責河道官吏腐敗荒淫。 在這個早期版本里,故事的主要元素已經出現了:一隻活猴和一張用於開顱的特製桌子。 但與後世傳聞略有差異,江蘇的官吏疑似先要把猴子燙死或把猴腦燙熟(“以熱湯灌其頂”),再開顱取食。
原文如下:
余嘗遇一文員老於河工者,爲余談道光年間南河風氣之繁盛。維時,南河河道總督駐紮清江浦1,道員及廳汛各官環峙而居,物力豐厚,每歲經費銀數百萬兩,實用之工程者十不及一,其餘以供文武員弁之揮霍。(中略) 有猴腦者,豫選俊猴,被以繡衣,鑿圓孔於方桌,以猴首入桌中而拄之以木,使不得出。 然後以刀剃其毛,復剖其皮。猴叫號聲甚哀。亟以熱湯灌其頂,以鐵椎破其頭骨。諸客各以銀勺入猴首中,探腦嚼之。 每客所吸不過一兩勺而已。
需注意薛福成並非親眼所見,而是聽一「老於河工」的文員轉述。除此之外沒有找到其他類似記述,屬於孤證,軼事的真實性難以確知。
之後「活猴開顱」事又被收入李岳瑞的筆記《春冰室野乘》。 李岳瑞(1862~1927),陝西人,光緒進士,任過總理衙門章京,因支持維新變法被革;1905年受張元濟邀請至上海擔任商務印書館編輯,民國後曾參與編寫《清史稿》。
李的記載與薛大體相同,主人公均是江蘇河道官吏,甚至前文中吃豬肉、鵝掌的描述也與薛基本一致,可以確定是對薛的記載的轉寫和演繹。 《春冰室野乘》曾發表於宣統年間的《國風報》(1910年11月22日), 而「活猴開顱」一節後來又被收入《清稗類鈔》,可能導致這段獵奇軼事的傳播範圍擴大。
殷李濤:四川的官吏也腐敗
到1926年,殷李濤2在《申報》刊登《冷香閣漫錄》,也提及開顱吃猴腦。 主人公變成了四川的官吏。 吃法与薛福成的版本在细節上略有差異,但同樣需要「燙熟」,並提及了那張特製的桌子:
聞家慈言,先祖宦於川省時,曾以五百金設筵一席以宴客。菜皆名貴者。間有二種最奇特:一爲鮮猴腦,一爲宵夜蛇。鮮猴腦者,以幼猴一,夾其頸部於兩桌之間。(桌爲特製者,四週高矮不及二尺,桌面有一圓孔,可兩爿分裂,略似獄中之枷,惟多四腳,故稱爲猴桌)。再以小鎚擊其頭頂,頂破,以匙取腦汁。**連匙置於沸滚之鷄湯中。約數秒鐘。即出而食之。**可謂世界最奇之食譜也。宵夜蛇者。以菜花蛇二。去以皮。以竹架綳之使緊。另以小刀。隨割隨盪。隨燙隨吃。亦奇而殘酷者也。
此時「活吃猴腦」仍是一個流傳於士紳階層(“先祖宦於川省”)、發生在地方(“川省”)的故事,其殘酷性被用來彰顯筵席的奇特和昂貴(“五百金設筵”)。
廣東人有著生啖蛇鼠蟲猴的名聲
花開兩朵各表一枝。
《學生雜志》1929年有一篇《廣東人食猴腦的傳説》。
從中可以知道,至少在20世紀20年代,一些人傳言粤菜以猴腦入菜,並且是「生吃」。
但此時尚未提到需要一張特製的桌子用於當眾開顱:
據最近美國某有名的雜誌載稱:廣東的饕餮家,常以猴子的腦髓爲珍羞,在宴會方面簡直是不常見的東西,惟最昂貴的筵席上纔可以嘗到,——尤其生食爲最美。 其他如猴掌猴腳,也是屬於上等筵席裏的美味,每碗約值美金二十五元的左右。至於蟒蛇和響尾蛇的肉,則成了通常的食品;而乾炒的蝗蟲以及酸浸的水甲蟲等,尤其是更普通的佐餐的佳餚了。外人所載的如此,不知生長於廣東的人讀了又以爲怎樣? 3
1935年,澳大利亞《領袖報》(The Leader)刊載了莫里斯·德科布拉(Maurice Dekobra) 的中國見聞。他在北京遇到一位美食家劉先生(Mr. Liou),后者在談論中國菜時將「猴腦」視為「廣東菜」(Cantonese dish):
在北京的一家餐館裡,他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劉先生(Mr. Liou),這位劉先生是「美食專家,閒暇時是個詩人」,他暢談了中國的烹飪藝術,並宣稱法國人和中國人是唯二懂得飲食藝術的民族。他說,其餘的人只是為了解決飢餓。劉先生說,一頓真正的中國晚餐包含一百道菜,需要花費三天時間準備。但他並不喜歡廣東菜中的猴腦,他說:「這讓我感覺自己在犯下褻瀆行為,因為我在吃一個走錯了路的祖先的大腦。」4
1938年的《申報》,有人刊文替廣東人辯白,說只有極少數人吃猴腦:
食在廣東人是比較最重要的了,允其是零食好像比正食重要,還有我們現在時常聽人說:廣東人歡喜吃猴腦、蛇肉,甚至於鼠肉等,其實這也不過是極少數的人而已。5
當時的文章中,「猴腦」常常與其他奇異食材(蛇肉、鼠肉、蟲肉)並舉。 粵菜也許確有「猴腦」這個名目,但至此尚不需要一張特殊的桌子。
最終,上海人在廣東館子吃上了這道蘇北菜
而到了1947年,報紙上出現了薛福成「活猴開顱」故事與粵菜「生猴腦」傳説的合流版本。 上海的粵菜館以活猴開顱为噱头吸引獵奇食客:
貓和猴子,是粵菜中的珍品,在那些專賣野味的廣東館子中,用着廣告,大大地宣傳,「今日宰猴大王」,「教補老黑貓」上市,用紅紙寫着斗大的字,在門口張貼着。吃猴腦是很慘的一件事,一張中央開洞的桌子,猴頭露在外面, 那圓溜溜的眼睛,向四周的座客呆看,尚不知死之將至。其時用鐵鎚,將天靈蓋擊破,大家用匙來勺腦汁吃,那猴子的哀鳴,有點「聞其聲而不忍食其肉」,但好嘗異味者,却滿不在乎。6
看不出是作者親眼所見還是聽聞,但無論粵菜館是否真的用一张中央开洞的桌子售賣猴腦,至少我們知道,傳說已經產生「自我實現」效應。 原先用以標榜士紳階層極端奢華的「活吃猴腦」故事,漸漸被吸附到廣東飲食文化上,從「階層奇觀」轉變為「地域奇觀」。
暫時的結論
目前暫時的猜想是:「活吃猴腦」源自對清末官吏貪腐奢侈之風的獵奇描寫。隨著印刷技術的進步與新聞媒體的發展,這個故事流入市井,並逐漸被安在文化和地理上都相對邊緣的廣東人身上,從「階層奇觀」轉化為了「地域奇觀」。作為具有國際影響力的飲食文化,粵菜時常被貼上「什麼都吃」的刻板標簽,又助力了這一傳說的傳播與再塑造。 於是我們就能在電影《金玉滿堂》裏看到詭異的做猴腦比賽了(香港人在電影裏重現這個菜式,并不能證明香港人真的普遍吃這個菜式…吧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