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剛經》“善男子、善女人”為什麼不是“善男子、善女子”?
象友 @寰宇第一西雅吹 提出的問題:《金剛經》裡提到善男信女時,表述均為“善男子、善女人”。為什麼不是“善男人、善女人”,“善男子、善女子”,或者“善男人、善女子”呢?
網上有觀點認為,這是因為在古代書面語中,沒有用“男人”來泛稱男性的用法。口語中“男人”是“丈夫”的意思,婦人用於稱與自己有婚姻關係的男子。所以佛經中的優婆塞(kulaputra)不會被翻譯為“善男人”。至於優婆夷(kuladuhitṛ)翻譯為“善女人”而非“善女子”,是因為“女子”特指處女。
這個解釋應該有問題。
“男人”泛稱男性這個用法的確比較晚近才出現。 不過“女子”不一定特指處女。
(我粗略速查的結果:)至少從春秋到漢代,“男子”、“女子”是可以對稱的,分別指代男性、女性,“女子”不一定特指未婚女性。例:
- “其奴,男子入於罪隸,女子入於舂槀。”(《周禮》)
- “當是之時,男子疾耕不足於糟,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。”(《史記·淮南衡山列傳》)
目前所知的文本中,最早把梵語優婆塞、優婆夷譯成“善男子、善女人”的,是支婁迦讖翻譯的《道行般若經》。 支婁迦讖活躍於漢末(約2-3 世紀)的洛陽。相比鳩摩羅什翻譯《金剛經》的時期,早了約兩百年。 在當時用“善男子、善女人”來翻譯優婆塞、優婆夷還比較“小眾”。1 同時期其他翻譯家的譯法有:族姓子族姓女、族姓男女、善士善士女、賢者子賢者女。 考慮到其他翻譯家用“士”、用“族”,梵語原詞所指的人群也許屬於較高的社會階層。支婁迦讖的翻譯可能把人群範圍擴大了,并不是最符合原意的譯法。
但是後來的鳩摩羅什(344 - 413)在翻譯《金剛經》時也選擇了“善男子、善女人”。 隨後的玄奘(602 - 664)也延續了這個譯法。
“善男子、善女人”最終在眾多翻譯中勝出了。
另外,那体慧(Jan Nattier)有個很有意思的猜想2,我還沒有核實她說的這些是不是有充分依據…但是觀點很有意思,先貼在這裡:
① 在漢朝和三國時期,幾乎只有支婁迦讖在佛經中使用“男子”一詞。他的作品以豐富的口語表達而聞名(*我沒查到其他人有給支婁迦讖這個評價,待考),這是否意味著“男子”這個詞在 2-3 世紀是口語詞彙而不是書面語?
② 與男性對應的“男子”相比,“女人”的出現次數要多得多,這是否表明“女人”在一般意義上比“男子”更早納入中文的書面用法?
總之經過一番折騰,現在得到了一堆的背景知識。 但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支婁迦讖為什麼選擇了男子女人……
除了支婁迦讖之外,在用這個譯法的還有支謙。支謙是三國時期居住在東吳的居士,是支婁迦讖的徒孫,約活躍於3世紀。 ↩︎
参见 Jan Nattier:《善男子与善女人——探究两个著名佛教术语的基础》(Shan nanzi and Shan nuren: Exploring the substructure of two well-known Buddhist terms),北京论坛(Beijing Forum),《北京论坛(2007)文明的和谐与共同繁荣——人类文明的多元发展模式:“多元文明冲突与融合中语言的认同与流变”外国语分论坛论文摘要集(下)》,Inter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for Advanced Buddhology,Soka University. ↩︎